巴赫《B小調彌撒曲》

香港巴赫合唱團及管弦樂團將於2010年5月30日慶祝四十週年紀念，到時將以星級陣容演唱一齣百聽不厭的巴赫作品︰《B小調彌撒曲》。

巴赫的《B小調彌撒曲》被樂評人稱為「奢華的羅馬天主教遇上膜拜十字架的路德信義宗」，並廣被視為音樂界的顛峰之作，其音樂價值超越了本身的宗教意義，備受全球珍視。

屆時將有多位國際知名的獨唱家參與演出，他們是女高音舒瓦爾茲、女中音潘徹拉、男高音根茲，及男中音盧格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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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的說明

在音樂史上，恐怕再沒有什麼比巴赫的《B小調彌撒曲》更充滿矛盾。我們都知道，作品雖以B小調命名，但其發展方向和最終點卻是D大調；作品的歌詞來自羅馬天主教彌撒經文，而巴赫卻是虔誠的路德信義宗信徒。當時社會對於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在日耳曼地區內的宗教糾紛爭仍然記憶猶新，每個日耳曼郡要不就是信奉天主教，要不就是信奉信義宗。作曲家可能從未打算讓作品上演，更遑論要一氣呵成地把它完成。儘管我們今天習慣將它當作一齣大型和連貫的單一作品去欣賞，但每段落其實都有不同的出處，而且它們大部份都原非為創作單一齣彌撒曲而寫成。作品歷時二十五年才完成。

在巴赫的浩瀚作品中，要數代表作的，是不下二百多首的宗教清唱劇。他在萊比錫居住的二十七年中，每星期都必須執行一項任務，即指揮一齣清唱劇的演出；每次把作品分開兩半上演，於牧師講道前後進行各一；這是他在該市的三座主要教堂擔任職務時的最重要工作。有時他會上演別人的作品，但他於抵達萊比錫後的頭三年間，的確努力親自寫出一連串清唱劇，適合於每主日及信義宗節日上演。(巴赫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之前他在科頓工作；那裡信奉加爾文派教會，禮儀禁止演出合奏音樂；沒有合唱統傳，也沒有正規的管風琴。他在該鎮只負責演奏世俗的器樂。) 他每星期撰寫三套清唱劇；經過一段時間，手頭終於有足夠的作品可供使用，從那時起他才轉移創作目標。

巴赫這個時期的作品對我們來說可能有點古怪︰其中的拉丁文歌詞雖流行於羅馬天主教禮儀，但今天如仍以原文誦唱的話則完全不合新教禮儀。至少然而，縱然路德信義宗其中一項基本教理指明禮儀必須採用當地語言而非拉丁語或希臘語進行，但在撒克森省，至少於某些節日，即使在新教的教堂中仍可以拉丁文誦唱某些源自羅馬天主教的經文，包括「聖母讚主曲」 及彌撒經文中的某幾段︰「垂憐曲」及「光榮頌」(合稱「短式彌撒」)，以及「聖、聖、聖」。

1723年，巴赫首次於萊比錫度聖誕，他為此寫成了一齣以聖經中的「聖母領報」為材的作品，編號 BWV 243a；十年後，他加以修改，使成為現今我們經常欣賞的版本，即《聖母讚主曲》。1724年的聖誕節，他寫成「聖、聖、聖」，即今天《B小調彌撒曲》的首個完成的部份。1733年，撒克森省的選帝侯奧古斯定二世(世稱「強人」)逝世，巴赫為紀念他而寫成一首「垂憐曲」，然後很快又為慶祝繼任人奧古斯定三世上任而寫成「光榮頌」。這時，以上兩首作品剛好湊成一套「短式彌撒曲」，後來於奧古斯三世定改奉天主教以繼承波蘭王位時，剛好大派用場。這時，失意於萊比錫的巴赫把該彌撒曲的手抄本獻給選帝侯，希望被欽點出任宮廷作曲家。一年後，為祝賀奧古斯定三世的上任慶日，他寫了清唱劇 BWV 215《讚美快樂幸福的撒克森省》，其中第一樂章被再用於《B小調彌撒曲》中，成為「歡呼之聲，響徹雲宵」一段。

以上線索，引出一個結論︰《B小調彌撒曲》並非一齣單一完整作品，而是由一連串乖離的篇章湊合而成的一齣「平日」彌撒曲，其中的經文是固定的，不會因應場合改變，其分段方法符合歷代作曲家創作「長式」或「莊嚴」彌撒曲的傳統。1740年代末葉，巴赫決定把新寫成的篇章混入已存的彌撒曲料，並且修改早前寫成的某些清唱劇樂章，例如上文提及為奧古斯定三世寫成的作品，譜上新詞(這種音樂手法稱為「詼諧的模仿」，但在此並無詼諧之意)，旨在湊合一套堂皇完整、純屬羅馬天主教風格的彌撒曲，完全脫離路德信義宗的崇拜禮儀。然而，整齣《B小調彌撒曲》的上演時間太長，可逾兩小時，規模亦過大，無法真正用於天主教禮儀。那麼，為什麼巴赫作為一個著重實際的作曲家(如果世上真的有這種人)兼虔誠的新教徒，會完成這項創作？

答案可以見於巴赫對自己及其歷史地位的見解。他把自己看成是巴洛克音樂最成熟時期的最後一個偉大典範(雖然「巴洛克」一詞當時並未流行)。他生前被譽為傑出的管風琴師及鍵盤即興創作的奇葩，但他作為作曲家，卻被評為陳舊迂腐。然而，他自甘死守本身繼承的標準，由音樂生涯的開始至生命終結時，一直以他開創的音樂體裁去譜寫作品，結集成冊，以顯示各種風格可以發展到哪一個境界。雖然他無意要求在同一個場合中連續上演同一體裁的作品(雖然今天間或如此)，但在同一套體裁相同的作品中，巴赫也會靠組織不同樂章之間的調性關係(即調性的前進方式)去確保作品內部的連貫性，例子有《布蘭登堡協奏曲》、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及組曲、大提琴獨奏組曲、《十二平均律鍵盤曲》、《音樂獻禮》、《賦格曲的藝術》…，以及《B小調彌撒曲》。

《B小調彌撒曲》跟《賦格曲的藝術》(巴赫晚年另一重要成就；樂譜並無標明演奏樂器)一樣，並無證據顯示作者打算要把它以部份或全部的形式上演。作品的確太長，無法用於天主教禮儀中；即使在音樂會上演(「長度」在此不再是個大問題)，無論是整齣或部份也好，對他來說都是無法理解的。再者，樂譜上連一個總標題都欠奉；四個部份釘裝成一，每部份都有自己的標題頁︰「(短式)彌撒」、「尼西體信經」、「聖、聖、聖」及「歡呼之聲(…)；奉主名而來的(…)；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求祢賜給我們平安」。故此，可見巴赫把四個部份釘裝成為一齣作品，無非貪求方便而已，又或許是要滿足他追求完工的狂熱，為學生樹立貫徹始終的榜樣。

這齣作品能人所不能，無論如何，都活存下來，而更令人詫異的是，縱使創作過程充滿不利的環境因素，而由寫成「聖、聖、聖」至創作完成，其間相隔了二十五年，作品仍然具備一齣完整的單一作品所應有的連貫性，天衣無縫。還有一點︰巴赫雖然慣性在作品結尾寫上 Soli Deo Gloria 「榮耀獨歸於主」，但他在這齣作品中只於結尾的「求祢賜給我們平安」而非每個樂章寫上；假如他原本只是創作獨立篇章，理應在每篇章的結尾加註。更重要的是，巴赫向我們展示的調性進程是富於連貫性的而效果輝煌。作品以B小調開始，然後逐漸移位，氣勢如虹，其間經過一條精心佈置的路綫，穿越許多相對調 ，由開始時的陰霾進化到D大調的光輝。彷彿巴赫可以預知該作品可於未來上演，所以竭力在各個部份中織入堅不可摧的一致性。

這齣羅馬天主教禮儀作品，規模宏大，佈局極之不切實際，出自一名虔誠的路德信義宗追隨者，也是當時甚至歷來最偉大的作曲家；我真的無法想像，還有什麼藝術作品比這齣彌撒曲更廣泛地流傳於世。它帶有呼籲新、舊教合一的意味，在這方面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它隱藏著人類應互相包容的信息，無論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世世代代都應該聽取。

- 何博文 -